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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犯的女儿

时间:2017-09-26 来源:原创 作者:重来 阅读:9
    1.
  
  一个三岁的孩子都知道,那天是向母亲索要礼物的最佳日子,因为那天是圣诞节
  
  “妈妈,我想要一只芭比娃娃。”
  
  妈妈没吭声。
  
  “妈妈,我要一只芭比娃娃呀!”
  
  孩子急了放大嗓门叫道,妈妈依然不理她。孩子直愣愣地瞧着妈妈,小嘴巴一瘪一瘪,“哇--”的一声终于哭了出来,满肚子的委屈化作泪水喷涌而出,小拳头雨点般砸向妈妈。有时,孩子哭闹和自然界的雷阵雨很相像,起势突然且凶猛,当你正在愁出门忘带雨伞,天已放晴。孩子,还是一个女孩子,这番的“暴风骤雨”很快也过去了,哭着闹着入梦了。坐在床沿的母亲,看着泪水还挂在脸上的女儿,眼眶红湿。
  
  圣诞树上的五彩小灯忽闪忽闪,祝贺人们新年快乐。街上和服翩翩,木屐声“喀哒--喀哒”,空气里弥漫着节日的喜庆。这是一年里最惬意,最美好的时光。亲人团聚,端出乐事,与大家分享。喝啤酒,呷咖啡,品烧烤,食甜点,还有人弹起了吉他,他们在欢声笑语中等待新年钟声的响起。
  
  她像往常一样抱着女儿入睡了。新年钟声什么时候响起,她不在意,任何希翼对她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对新年不敢有特别的期望,只是在心里默默许个愿,希望女儿快快长大,希望他平安健康
  
  门外传来隐隐约约异样声响,她下床走出房间,见有一条身影从大门晃过。推开门,惊奇地发现台阶上有一堆礼品,它们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一个披着一件红衣的老人已经走向对马路,留给她的是一个单薄羸弱的背影。
  
  “宝贝,我们有芭比娃娃了!”她推醒孩子,摇晃着包装才拆到一半的礼盒,亢奋地劲头如中了彩票大奖,全然没有考虑到这样的模样会吓到孩子。
  
  睡眼惺忪的小女孩打量着眼前的芭比娃娃,眼神在慢慢发亮。
  
  “啊,芭比娃娃。”她终于认出了妈妈手里的那个玩具,“我有芭比娃娃啦!”
  
  屋里灯全开,亮如白昼,小女孩坐在地板上,面对一大堆礼品,白皙的小手捡忙得不亦乐乎,拾起这个,放下那个,恨不得脚都想用上。母亲帮她一一拆开,都是些3-6岁的儿童读物,有动物世界,童话故事,拼图识字。吵着闹着要的芭比娃娃在她手里摆弄了几下,就再也没见她去碰过它,芭比娃娃被冷落在了一旁,她的兴趣即刻转移到了五颜六的书和大小不一的卡片上。
  
  母亲后悔告诉她这是红衣老人送给她的圣诞礼物,因为打这以后,孩子每天吵着要过圣诞节,有时刚安抚完她,一个转身她又想起问红衣老人。
  
  “妈妈,还有几天是圣诞节呀?”
  
  “还有一年。”
  
  “一年是几天呀?”
  
  “一年有365天。”
  
  “365天是哪天呀?”女孩问个没完。
  
  从那年以后,每年圣诞小女孩都会收到许多书,书成了她童年最亲近的朋友,她快乐地生活在童话世界里,带领小白兔挖胡萝卜,骑着大象巡视森林,狮子老虎在她的管教下也学会了与孩子和睦相处。她还时常把书里的新朋友介绍给妈妈,给妈妈讲关于它们的故事。
  
  时间一晃,当年吵着闹着要妈妈买芭比娃娃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花季少女,母亲给她起了一个中国人的名字---田蒲。
  
  2.
  
  列车窗外,草坪、灌木、树冠浸润在柔和晨光里,静谧,详和,层次分明。常青松绿意盎然,红枫艳丽舒展,白桦昂首挺胸,枯枝落叶也成一景;不时掠过的陈旧老屋构成一幅幅秋景中人与大自然和谐共处的田园风光。
  
  这是一列福冈到京都的山阳新干线,在第二节车厢里一对母女依偎而坐。她们赶头班车,去东京出席下午一点举办的日本文学新人奖颁奖礼。
  
  “妈妈,不是说万物萧条于秋季吗?”田蒲远眺窗外,皱着眉头问身旁妈妈。
  
  母亲眺望窗外掠过的景色,双手摩挲着搁在腿上的一只皮包。
  
  “这可不是医师的范畴。萧条也好,绚丽多姿也罢不都是你们作家的造诣吗?”
  
  “作家?”田蒲瞪了一眼妈妈,心想,你就嘲笑讽刺吧,成为一名作家是早晚的事情,你等着瞧!与女儿相依为命十八载,孩子再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母亲的眼神。母亲又何尝不知道女儿的拼搏不全为自己,她是想为这个家赢得一根可以炫耀的羽毛,让妈妈不要过得这般憋屈。18岁摘取文学新人奖,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可是母亲脸上不见喜悦。360行中,女儿偏偏对码字独有情钟,这让做母亲的她百般无奈,她内心深处是多么不情愿女儿涉入这个行业。然而女儿的神态再次告诉她,成为作家是铁定的梦想,不会放弃,这让她忧心忡忡。
  
  母亲支出宽硕的肩膀,把女儿的头挪过来。
  
  “我的大明星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别到时累倒了。据说NHK电视台对颁奖还作全程实况转播呢。”
  
  田蒲把头靠向母亲肩膀,妈妈沉重的脸色,使她喜悦的心情顿时凉去半截。常言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是这句话从未在妈妈身上显灵。记得第一篇小说发表的那天,她才16岁,妈妈抱着她痛哭流涕,田蒲明白那不是喜极而泣的泪水,泪水中包裹得更多的是无限的担忧。田蒲早有察觉母亲心灵深处隐藏着一个秘密,她对文字、小说、作家此类话题十分敏感,田蒲几次试探着想走进母亲的心灵,几次被母亲“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搪塞回来。田蒲真有许多的不明白,最不可思议的是家里竟然没有一张爸爸妈妈和她的三人合影,母亲为何离弃中国来到日本也是她极力想解开的谜。
  
  列车以280公里时速朝东京驶去,窗外出现了高楼大厦,母亲心跳骤然加速,双手紧紧地拽住那只皮包,有种生怕被人抢走包包的恐惧。车厢安静如一。
  
  会场一派忙碌。工作人员正在忙着调试音响、灯光,准备签到席、点心、茶具、咖啡杯,记者争先恐后地抢夺有利地形架设“长枪短炮”。会场布置已见雏形。舞台背景墙上是一块白色大屏幕,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印有粗体黑字:第N回日本文学新人奖颁奖仪式。舞台左侧立有一张讲台,中间安置了两个单人沙发和一张圆形茶几。一条硕长的鲜红地毯伸向舞台中央并将会场分为左右两席。再过三个小时,这里将迎来日本文学新人奖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
  
  田蒲没有睡,她内心世界一刻没有宁静过。母亲对她的获奖作品《神秘的红衣老人》书名很不认同,一个普通的圣诞老人,为什么要给他冠上神秘?母亲还建议田蒲在会上回避谈论父亲,说谈论一个没见过面的人是对观众听众的不敬;母亲还将她的获奖答谢词改得面目全非,删掉了她对一位素未谋面老师的大段感谢词。这不合情理呀,在田蒲看来。不过思来想去,妈妈的解释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母亲不让她把这个真相公布于众,说这是尊敬对方,是保护对方的隐私。
  
  会场已有嘉宾入席,男士西装革履,女生正装见多,还有不少人穿着传统的和服,几乎没见一个穿得有田蒲那样休闲,就连服务员都着统一服装。田蒲两眼直愣愣地望着母亲,那个站姿让母亲想起了孩时的一个场景,田蒲做错事,就是这副模样站在妈妈面前等待接受处罚。
  
  “你就穿这身休闲服上台领奖?”母亲问田蒲。
  
  田蒲伸出舌头,迟疑地望着母亲,她想跟妈妈解释,我还是一名学生,能穿什么服装呢?母亲懒得和她理论,将一路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只皮包递给田蒲。
  
  “去厕所把它换上。”
  
  田蒲接过皮包,柔暖、软滑。包包紫红色,母亲只有重要场合才会带上它,平时一直被挂在衣柜里。
  
  田蒲噘着嘴走出厕所,她说老妈把她打扮老了,一件粉红色旗袍穿在一个学生身上,是有点怪怪的,不过总比穿休闲服要合适得多。妈妈说,在老外眼里旗袍是中国妇女国服,母亲想借此告诉世界:田蒲是一位中国人,尽管手持日本护照。
  
  会议准点开始,不差分秒。“第N回日本文学新人奖获奖者---田蒲,”主持人话音刚落,全场响起雷鸣般掌声,“让我们欢迎田蒲君上台领奖。”田蒲侧过身子抱了下妈妈,起身走上舞台。舞台背景屏幕上显示:
  
  获奖作品:长篇悬疑小说《神秘的红衣老人》
  
  获奖者:田蒲(18岁)
  
  国籍:日本
  
  站在舞台灯光下,田蒲没有拘谨,几分矜持,几分自信,举止有度。田蒲身材高挑,五官小巧端正,肌肤白里透红,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黑架眼睛。不过身条太瘦,若能再增加5公斤体重的话,有了女人曲线,她是一位美女。18年来母女俩第一次在一个距离,静静地凝视对方,女儿给妈妈一个微笑,母亲频频点头,泪水情不自禁地淌了下来。坐在边上的一位老妇人被感染得也低声抽泣。18个春秋里经历过无数次地震、疾病、交通事故、火灾等恐吓,她们走过来了。
  
  “今天获得新人奖,妈妈说这是苍天给我的成人礼物。我出身于单亲家庭,妈妈是一位普通医师----”
  
  情绪得到控制后,田蒲的话题转了向。
  
  “我的血管中流淌着浓浓的文学血液,那可能是父亲的基因,我有这种感觉。于时我努力地去追寻过这种感觉来源,于时也就诞生了这本书。”
  
  会场鸦雀无声。
  
  “今天,我不想按常规套路说出一大串人名,因为18年来我要感谢的人太多太多。不过有一个人我必须借今天的舞台,对他表示由衷地感谢,他就是红衣老人。他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原型人物。我三周岁起,每年圣诞节就会收到大量书籍,从卡通到世界童话,长到14岁,我开始阅读世界名著,每一本书都让我爱不释手,可见他的精心挑选。我有一种感觉,红衣老人藏在某个地方在默默引导我走向文学殿堂。
  
  “我将这种奇幻的感觉写进了这本书里,不经意间写成了一部悬疑长篇小说,而把疑团揭晓的悬念留个了读者。”
  
  会场开始出现骚动,记者已迫不及待,提问像片一样纷纷降落,可谓五花八门,有田蒲预料到的,不过更多的问题是没有准备过的。在记者队伍中,NHK记者占据了不少席位。
  
  “书中的红衣老人是有所指的吗?”NHK记者步步在朝着这个极具隐私的方向追问。
  
  “田蒲君,你有权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一个宏亮的声音从观众席某个角落响起,田蒲循声望去,想找到声音源头,可是话音落下便淹没在了两百人的会场里。不过,她惊喜地发现偶像CSCS、DBCL、HZM悉数在场,这才想起手中捧着一本书,是想请CSCS老师签名的事情,她走下讲台,朝CSCS走去,把NHK记者凉在一边,引来全场一阵哄笑。
  
  在走回座位席的通道上,已经有人索要她的签名,田蒲一一满足。来到座位,不见了妈妈,那只紫红色的皮包醒目地躺在妈妈的座位上,边上那位老妇人告诉田蒲,母亲被两位女人架走了。
  
  田蒲很镇静,落落大方地以身体不舒服的理由把围过来的记者打发走。
  
  回到家,田蒲鞋都顾不上脱,冲进妈妈卧室,拉开写字台抽屉,那封信依然安静地卧在那里,这是她第三次拉开这个抽屉。这是一个单位的信封,右下角黑体红字,上海提篮桥监狱。
  
  田蒲很少走进妈妈房间,只有突然打雷、地震和思念爸爸的时候,她会钻进妈妈被窝,在妈妈怀里落下几颗眼泪。母亲的房间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最大的要算是书柜,占据着一面墙,书架上的书籍一尘不染,有规律归类,比如说英语书、日语书、中文书、工具书、医学类书籍,她曾瞟过几眼书架,记忆中应该是这样的。今天她才看清楚,书架上最多的书是长篇小说,只是它们被凌乱地安插在其他书籍之间,不那么醒目,她还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些小说全是出于一个作家---WNZ---之笔。WNZ这个名字她很熟悉,是中国著名作家,在日本书店有他的书籍专柜,田蒲翻阅过几本,与其说是长篇小说,更像是政治书籍,或者说哲学范畴类书籍,田蒲不喜欢,她把这类小说称为硬文学。
  
  母亲不曾一次跟田蒲提及过这封信,说等她突然消失那天,田蒲才可以阅读。田蒲曾经偷偷地拉开过这个抽屉,当她通过字典知道信封下方汉字是监狱的意思后,她退缩了回去,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去触碰它,再也不想知道信里写了些什么。希望妈妈永远在身旁,妈妈对于她来说就是这个世界。
  
  田蒲书房和妈妈卧室一墙之隔,每当写作思绪卡壳时,她有个习惯,喜欢观望窗外野景,漫步的行人、呼啸而过的汽车、追逐嬉闹的孩子都会吸引她关注许久,不过她的视线最终会停留在马路对面的那栋屋子。这所房子和她家的长得一模一样。她曾天马行空地幻想过,那栋屋子的主人应该和妈妈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因为这两栋屋子最先一定是一个家属所用。可是18年来,她从未见过那栋屋子有人进出,妈妈也从未去过对屋,如果不是每天晚上有一盏灯火彻夜亮着,她会以为那是一栋无人居住的“死屋”。不过今天出现异样,骚动不已,甚至还有哭声传出。
  
  田蒲关上窗户,忐忑不安地拆开了这份信。田蒲第一次见到妈妈的钢笔字,苍劲有力仿佛出于一个男人之手。都说字如其人,一点不错,母亲的性格也像男人。在田蒲记忆中不曾看见妈妈流过泪。屋顶被台风掀掉一个角,不见母亲慌张;下班路上被狗咬得鲜血淋漓,母亲自己消毒包扎。
  
  蒲君:
  
  妈妈常说“从不读你的文章”那是在骗你。你的每篇文章我都看,而且不止看一遍。你终有一天会成为一名作家,风光地出现在日本各大媒体上,这点当我阅读了你第一篇发表的文章后就深信不疑,妈妈预祝恭喜你!不过你也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蒲君你要做好充足的思想准备。
  
  当今记者的调查排查能力可以与当年的苏联克格勃媲美。这也是我一直跟你说,不希望你成名的真正原因。
  
  今天你看到了这封信,意味着妈妈要和你分离一段时间。与其由记者揭秘你的身世,还不如由妈妈来告诉你一切真相。女儿,你要坚强啊!
  
  你是一个“囚犯”的女儿,一个中国知名作家的女儿。
  
  你一定注意到了,囚犯是上了双引号。无论媒体怎样揭发你的父亲和母亲,你要相信妈妈,爸爸是个冤案,妈妈也不想触犯刑法,中国政府迟早会为父亲昭雪平反。这个故事很长,我将用余生慢慢给你讲,等我回来。
  
  母亲(2011年3月3日)
  
  田蒲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囚犯的女儿”、“囚犯的女儿”。田蒲对自己的身世做过许多版本的猜测,可是没有一个版本中出现过“囚犯”这两个字眼。田蒲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倒在妈妈床上。一个梦的时间,她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决定乘妈妈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要把这个“囚犯”这件事情搞得水落石出。
  
  这封信的落款日子太显眼,是田蒲《神秘的红衣老人》封笔的那天。是巧合?还是妈妈有预感,女儿会因为这部小说出名而暴露身世?
  
  一清早,田蒲坐车去了名古屋。她要去拜访的这位先生就是她想感谢,而被妈妈删掉的从未谋面的作家。她想这位先生一定认识妈妈,因为是妈妈介绍给她的。
  
  3.
  
  按照地址轻松地找到了那栋房子。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木结构老式平房,房子前的草坪有些杂乱,外墙油漆斑驳,大门上皲裂出的缝隙大的都能伸进大拇指;门虚掩着,家具用白布盖着;在客厅一角有一窝小猫,大概有五六只,一只胖乎乎的黑白条纹大猫守在它们旁边,它面目狰狞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不速之客,嘴两侧的胡须上下前后抽动着,嘴巴张张合合,如果是小孩的话,一定会被它的凶相吓得尿湿裤子,小猫也被惊吓地“喵喵”叫个不停,田蒲怎么看屋里都不像有生活迹象。退出去,再次确认地址,没错,名古屋愛知県X町X丁目X番。
  
  这是一个老宅区,四下屋子款式陈旧,门前各有一个大草坪,家家户户的信箱竖立在草坪中央,田蒲揉了下眼睛,她陡然发觉这家草坪上的信箱有些与众不同,醒目的鲜红像刚上过油漆,丛生杂草中一条鞋踏出的痕迹依稀可辨。她顺着这条足迹走向信箱,奇怪!难道这信箱比这栋房子还重要吗竟然给上了锁。问问周边邻居吧,或许能获得些有用的信息,也不枉费从福冈特地赶到名古屋这一趟。
  
  这座小区被东西走向的马路划成南北两片,房屋稀疏,田蒲敲了几户人家,都说不是很清楚,已经有几年不见那家有人影出没,据说那栋屋子的主人是位作家,有过一段门庭若市的时光。这事有蹊跷!田蒲回忆应该是一个月前还收到过一份回信,寄件地址还是这里。
  
  不是手机频频作响,田蒲都快忘记她已经是媒体、记者和各路小编追逐的对象。她是多么想看看报纸对她的报道,看看自己在电视机上的形象,想和好友一起分享。田蒲在想,如果不是这件突发事情,现在她应该在哪儿呢?电视台,电台,杂志社,派对,演讲?但是肯定不会出现在这个鬼地方,挨家挨户敲门期盼得到一些帮助,她成了一名从福冈流窜到名古屋的乞丐。新人奖金有几十万,田蒲都想好拿到这笔钱,她会在第一时间给妈妈买一套正装,她想过,接受任何采访带上妈妈是唯一条件,尽管妈妈不会接受,她会说服妈妈同去。记者的韧性,田蒲算领教了,手机铃声响个没停过,她又不敢关机,她在等一个熟悉号码的跳出,与妈妈失联已经是27个小时了。铃声每响一下,田蒲的心就受一次惊吓。
  
  问遍周边,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田蒲回到屋前草坪,守卫着红色信箱,田蒲陡然想起了一句俗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田蒲想,是谁编的鬼话,世界上哪儿有这么宽的河,竟然要走上三十年。这么说来,我田蒲的人生也未免太悲惨了吧,只在“河东”走了一天便跌落到了“河西”!田蒲好想嚎啕大哭一场,不过此刻的她连哭的心情都没有,“囚犯的女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河东也好,河西也罢,她只想尽快找到来这红色信箱取件的人,这是追寻“囚犯”的唯一线索源。田蒲双手合十,两眼紧闭,心里念念有词:苍天啊,这是我的生命线,万万不能让它中断呀!因为我是囚犯的女儿,您惩罚了我18年,已经够长的了,请宽恕我吧!如果说爸爸妈妈的罪行还未洗净,看在他们培养了日本文学新人奖最年轻的获奖者份上,请特赦他们吧!
  
  暮色降临,冷冷清清的街道开始出现了一些生气,上班族回家了,学生放学了,老头老太走出家门散步去了,空气中有了人的气息,田蒲精神回归,有一种刚从太平间活回来的感觉。田蒲密切注视每一个过往行人和可疑车辆,只要有人、有车在信箱前驻足停留,都会激起她一阵心跳。
  
  田蒲等待的人还是没有出现。天黑了,瞬间黑得如同一个倒扣的锅底,满天繁星和稀疏的灯火在田蒲够不着的远处闪烁。一个作家能犯什么罪?妈妈和上海提篮桥监狱有怎样干系?我为什么持有日本护照?习习秋风裹挟着种种疑问向田蒲袭来,她一阵疲乏,倒向草坪,头下枕着紫红色皮包。柔软光滑的皮包让田蒲产生有一种睡在妈妈怀里的幻觉,田蒲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妈妈在她生活中的分量,她仿佛哺乳期的婴儿闻到了妈妈的乳香,用双手托起妈妈丰满的胸脯,小嘴迎了上去着力地吸吮妈妈乳头---
  
  “孩子您怎么啦?”
  
  梦中的田蒲被突如其来的惊讶声唤醒,睡眼朦胧的她看见一位老太太凝视着她,她缓缓起身,直到看见身旁那只红色信箱,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啊呀,我怎么睡在这里呀!”田蒲喃喃自语,像是在给眼前老奶奶说明,又像是在责备自己的不检。
  
  “田蒲君?”老人睁大眼睛,伸出颤微双手护着还有点迷迷瞪瞪的田蒲。
  
  “您好,请多多关照!”田蒲在努力回想这张面熟目生的脸,想起来了,是昨天颁奖仪式上坐在妈妈边上的那位。
  
  “孩子,一定是朋友为你庆功,喝多了吧?”老人边说,边打开那只信箱,又关上了。
  
  “您是清水先生?”田蒲激动地都快不会说话了。
  
  “是他的朋友,我叫田中。”
  
  “---”田蒲把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老人帮田蒲身上的碎草掸走,用慈祥的眼神打量着田蒲,这哪是昨天的田蒲呀?一天的时间竟然把她折磨成如此不堪,脸色毫无气色,目光呆滞,背都显得些许佝偻,小女孩俨然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不要急,妈妈不会有事的,警察署也有抓错人的时候。”
  
  小说中,慈祥是描述老人最常用的词,田蒲也没少用过。但是,今天她才知道文字的苍白,面对眼前这位老人,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她的慈祥,只是想投入她的怀抱倾述衷肠。田蒲眼泪簌簌而下。
  
  “孩子,去我家喝点热的。”说着拉起田蒲的手,“回家告诉你清水的一些事情。”
  
  东方吐白,田蒲挽着田中慢慢地走在宁静的街上,思绪里腾起一股强烈的思念之情,她想爸爸,想有个这样的奶奶,想要回一切她应该拥有的亲情。
  
  田中在厨房准备早饭。这是单人生活的房间,田中老伴在墙上的镜框里。屋子不大,不过还算干净,一定也是一位爱读书的人,书随手可及,多半是清水先生的著书。
  
  田中告诉田蒲,清水先生和她的老公是亲如兄弟的好友。清水中年丧妻,以后逢年过节都在她家里过。
  
  “一对酒鬼。”田中凝视着墙上的照片,像是在诅咒老头,可是语气和眼神中包裹着深情的眷恋。
  
  田蒲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是清水的《越不过的山丘》。
  
  “你一定也很喜欢他的小说吧?”田中问,接着又说道,“《越不过的山丘》是清水的处女作,可惜以后就没有超越过它的作品问世。”
  
  田蒲莞尔一笑,青春、纯朴、沁人心扉。
  
  “真漂亮!清水还有这么一个学生。”田中看着田蒲,伸手把田蒲额头上垂下来的几缕刘海捋到耳根两侧。
  
  田蒲在等待田中告诉她关于清水的现况。她又随手拿起了一本书,作者WNZ,翻译今井茜。WHZ?
  
  “这是一位中国作家,”田中说,“一位苦命的作家。”
  
  “苦命?”田蒲皱起眉头。
  
  “他被判了13年刑期。”田中的神情就像在说自家亲人的遭遇那般。
  
  “您怎么会有这番深度了解呢?”田蒲想问,话还没出口收住了。田中可能是WNZ的粉丝,作为粉丝对自己崇拜偶像身世了解,太正常不过。自己不是一样吗?知道因《罗生门》闻名日本的作家芥川龙之介服毒自杀;以《老人与海》闻名世界几个世纪的美国作家海明威饮弹自杀;法国著名作家福楼拜学生莫泊桑割喉自杀;中国爱国主义诗人屈原投江自杀;台湾著名年轻作家三毛自缢自杀---
  
  “这真是文学界一大冤案,”田中连连摇头,“只因为书的某一页中六个段落首字竖下来读,据说是一句影射国家领导人的反动口号。”
  
  “谁会竖着去读一本横版书籍呢?”田蒲也感到不可思议。
  
  “就是吗!”田中说,“所以我至今都不太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
  
  “那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田蒲追问道。
  
  “那天加藤也过来了,他们仨喝高时聊天的话,我偷听到的。”
  
  “加藤?”
  
  “是的,加藤。不过加藤很少来,每来一次,这三个人就大醉一次。”田中回忆过去,脸上堆起满满的幸福,“有一次,早晨起来,见他仨入地而睡,横七竖八,清水的一只胳膊搁在我老头肚子上,我老头的一条腿与加藤的腿交叉在一起,那个场景就像是仨孩子。”
  
  “那清水先生现在去了哪里?”田蒲问。
  
  “清水身体不太好,4年前去了东京大儿子家,说是马上回来的,”田中娓娓道来,“临走前,交待我一件事情,让我每天去信箱查看一次,只收一封信,来自福冈田蒲的,其它都当垃圾。”
  
  “然后呢?”田蒲瞪大眼睛凝视着田中。
  
  “他让我把福冈的信原封不动地套在大一号的信封寄给他的一位好友,”田中语速平稳,“我发现,收件地址也是福冈,和寄件地址一个街道一个小区,只是门牌号差一位。”
  
  “19号还是21号?”
  
  “21号。”田中答道。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田蒲的心里已经乱透了。
  
  “是的,”田中点点头,“我检查过,就是文稿,不是在收寄毒品。所以尽管奇怪也还是按照吩咐去做了。”
  
  “都是一群书呆子,做不了坏事。”半晌田中笑呵呵地补上一句,“寄件人和你同姓,也叫田蒲。”
  
  “奶奶,”田蒲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这样称呼道,“福冈的田蒲就是我。”
  
  她恐怕田中搞糊涂,又补充道:
  
  “寄书稿的田蒲就是我。”
  
  “我还清醒着呢,”田中伸出双手握起田蒲的手,“我已经猜到几分了,所以才如实倒出。”
  
  田蒲的手机安静了一宿,现在又疯狂地响了起来,像一群疯狗。她只是看了看没接。
  
  “妈妈有消息了吗?”
  
  “没有,”田蒲生怕田中有猜疑,忙解释道,“全是媒体记者的邀约电话。”
  
  田中都快忘记跟前这位田蒲是新人奖获奖者一事了。
  
  “这次很高兴能出席你的颁奖仪式,”田中说,“我是拿着作协寄给清水的邀请函去的。”
  
  “清水先生身体---”
  
  “清水一个月前去世了。”田中说。
  
  田蒲想起还不知道21号邻居的姓名。
  
  “我的那位邻居先生尊姓大名?”田蒲问田中。
  
  “他叫加藤。”
  
  “21号,加藤。”田蒲重复了几遍,她在记住它。
  
  “记得有三次,我收到加藤的稿件,应该寄回给你的,一个疏忽又寄回给了加藤。”田中哈哈大笑,笑得像一个孩子。
  
  在车站,田蒲发现有人在低声议论她,她把衣服后的那只帽子戴上,遮住大半张脸,躲躲闪闪地钻进车厢。脑子里将稿件进出的流程再次梳理了一遍:田蒲寄给清水,清水寄给加藤,几天后加藤重新寄回清水,最后由清水再寄还给田蒲。清水的一切活动都是田中在代替。加藤就住在田蒲对面,为什么要这般折腾?显然,加藤在有意回避田蒲,要不就在躲避某人的盯梢,或许还存在更为复杂的因果。
  
  “田蒲君,你可不能学清水先生,处女作成功了,后面再也没有好作品问世。”与田中分手道别时的这句话时不时会在田蒲耳边响起。
  
  4、
  
  田蒲到家第一件事情确认21号门牌号是哪栋楼。果然就是她家正对面的那栋双胞胎建筑,门牌号下方的加藤姓名也确凿无疑。记得前晚这里发生过一阵骚动,现在一切又回复到了往常的平静。
  
  母亲还是没有消息,清水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探寻母亲的去向,寻找“囚犯”的踪迹落在了最后一处---对加藤的拜访。
  
  在得知母亲被人带走的第一时间里,田蒲脑海里便跳出清水的名字。母亲不止一次暗示过田蒲,她在工作场所,在买菜途中,在回家路上都可能突然就回不来了。田蒲追问过无数次,为什么?母亲总是轻描淡写地答道:“你还小,长大后,妈妈会告诉你一切的。”田蒲心里早有思想准备,这一天真的降临,清水就是她唯一的求助对象。
  
  如果说找清水是田蒲毫不犹豫做出的决定,那么现在想去拜访加藤就没那么果断了。稿件来回折腾的事实让她感到这里面有很多悬疑。母亲当初告诉她,清水是一名作家,愿意帮助田蒲的文字作一些润笔工作,于是她每一篇稿子,就是1000字的散文也会寄给名古屋的清水,而清水的回复总让田蒲惊讶。那何止是润笔,简直是手把手传授写作技巧,从文章题目的斟酌,段落的平滑过渡,修辞的合理选择,甚至标点符号的正确运用,清水都作了详尽的教导,有时1000字的文章,回复的字数会是它的倍,甚至倍以上。从名古屋回来,田蒲清楚了真正幕后帮她修改文章的不是清水,应该是加藤。难怪田蒲在获奖感言中原本有大段对清水先生的感谢词,都被妈妈删掉了。帮助田蒲走上文学殿堂的人原来近在咫尺,但是,却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这里面卖得何许关子,田蒲百思不得其解。
  
  田蒲微微撩起窗帘,窥视着马路对面的那栋房子,西窗临街,窗帘从不开启,屋南有个小院子,高大植物遮挡的密不透风。此刻田蒲怎么看都觉得和从前不一样,多了一份神秘感。作家在杜撰小说时,人、物、事件是他们手里的一块橡皮泥,任意玩捏。他们要谁活,这个人物就不会死;要人跑过火车,给他插上一对翅膀;高山顷刻间夷为平地,海啸说来就来。作家笔下的人物可以刀枪不入、物可以完美无瑕、事件可以匪夷所思发展,真是无所不能。不过搁下笔,关上电脑作家也就是一个普通人,得吃饭、要上厕,也有肉欲。田蒲此时在想,要是自己拥有透视特殊功能该有多好啊!她要看看加藤长啥样子?每天做些什么事情?如果还能偷听到他与别人的谈话或通话那就更好了。这次田蒲可不敢冒昧出击,这是她手中的最后一张牌,出牌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位中年妇女从屋里出来,体态臃肿,肌肤雪白,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走起路来直视前方,她一定是加藤太太。田蒲想到小说里常常出现的跟踪描述,对,我也体验一次跟踪的心跳!田蒲尾随加藤太太,来到一家超市。见她架熟就轻走到冷柜前,把柜里的冰淇淋几乎翻了个遍,最后取了一盒中号MOW牌冰淇淋,折返回家。田蒲一无所获,敲打脑门子,骂自己白痴,她能想象出在超市里贼头狗脑的窘相。
  
  田蒲躺在妈妈床上,妈妈不在的日子里,她天天睡在这里。因为这里有淡淡的妈妈味道。她从书架上抽书,开衣柜门,关写字台抽屉,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她就能感受到从屋子哪个角落里散发出淡淡的香味;有时还隐约感觉到有父亲的影子。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本WNZ的书,翻过来覆过去,她阅读不了中文,不过听和说都没问题,还能说上一口流利的上海话,母亲常抱怨她是文盲,当然指她的中文。
  
  记者的耐心是有限的,长时间伏击不成也就撤了,电话不接也就不再骚扰了。不过文章不会少,记者的手法是多样的,既然得不到正面采访,他们从侧面、背面、反面出击。人就是犯贱,突然的安静倒让田蒲感到有点不适应了。田蒲凝视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她想看看媒体这两天都报道了些啥新闻,关于她。这是她获奖以来第一次上网看新闻。《田蒲的生父在日本》、《狱医的女儿》、《越狱》、《漂洋过海为躲命》---耸人听闻的文章标题像决堤洪水咆哮而来,田蒲很淡定,她只是浏览了一遍文章标题,随后就下了线。她心里已经够乱了,不想再受记者的这些文章所困惑,她相信妈妈,相信自己的调查。
  
  对屋灯亮起,田蒲的城府也就一天的深度,她再也憋不住对加藤的拜访,敲响了加藤的门。
  
  “你好!”开门的是田蒲下午跟踪过的那位白胖女人。
  
  “您好!请问加藤先生在家吗?”田蒲很镇静,“我叫田蒲,是老师的学生。”
  
  “田蒲?”那位妇女一遍一遍打量着田蒲,“新人奖获得者田蒲?”
  
  “嗯!”田蒲点点头。
  
  妇人有些激动,田蒲看清她手里捧着《神秘的红衣老人》。
  
  “很是不幸,”她垂下头,“加藤先生在前天晚上离开了这个世界。”
  
  田蒲听后差点晕过去,最后是妇人搀扶她回了家。
  
  谁能想到一位文学新人获大奖后的日子过成这付模样。一出幸福剧主角刚刚登场还未开唱,舞台帷幕已被莫名黑手拉上,世界瞬间变得漆黑一团,辨不清东西南北。田蒲倒在母亲床上,泣不成声,父亲一定犯了滔天大罪,大到一条生命都不足平息,还要搭上母亲,甚至女儿的幸福。
  
  夜已临深,白天不见踪影的青蛙冒了出来,它们匍匐于月光下,“哇哇哇”撕开嗓子叫个没停,叫得世界天昏地暗,扰得田蒲心烦意乱,若有评比世上最难听的声音非它莫属。田蒲在书桌旁坐下,木讷地望着书架,WNZ会是谁呢?他今晚会从书架里走出来陪我一晚吗?我好想和他交流一次。父亲在田蒲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最近她时常会用作家特有的想象力用情地去勾勒爸爸的长相,可惜爸爸留个她的只是穿着囚衣的背影----瘦长略显佝偻,那背影田蒲有点熟悉,可是任凭怎么回想,记忆就是不上来。她感到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和她过不去,曾经以为得了大奖生活会发生改观,她可以有一个大书柜,买一台笔记本电脑,妈妈也可以因此过得不那么拮据。现在看来,她把这座奖杯看重了。物质不是丈量幸福的唯一尺子,金钱买不来幸福,荣誉换回不了亲人,没有了亲情,世上万物即空。
  
  清水走了,加藤跟着也走了,前后相继一个月,这下他们仨又相聚了,每天可以在天国喝得烂醉如泥。加藤的离世,扑灭了田蒲的最后一丝希望。田蒲正在慢慢沉入大海,周围是海草和五彩斑斓的热带鱼,她在下沉,在不断地往下沉。突然她发现有一本书搁置在一簇水草上,她用力地向它游去,可就是靠不上那簇水草,她想跃过去攥住水草,没想到手里攥起的是被子,梦中醒来,她拾起被抖落在地上的一本书。《神秘的红衣老人》,她猜想,一定是加藤太太送她回家时慌乱中掉落在了床上。田蒲庆幸梦中出现书的一幕,因为让她记起了一件事情,答应送一本有她签名的书给田中。她顺手拿了一个信封,把扉页上签上了自己名字的书塞了进去。这些信封上都是清一色的地址,收件人清水。这是田蒲送出的第一本书。
  
  田蒲心不在焉地翻开刚才地上拾起的那本书,她愕然一怔!
  
  加藤太太回到屋里,加速了对加藤遗物的整理,在这个关键时刻冒出了个田蒲,还自报是加藤的学生,这不得不让她感到有些蹊跷。加藤在日本没有一个朋友,这是清水亲口跟她说的,为此清水告诫她不要带任何朋友,以任何理由去打扰加藤。如今两个熟知一切的男人都已驾鹤归西,凭她的能力,对付一个黄毛丫头应该不会成为一个问题,更何况她还握有杀手锏。
  
  门铃声响起,妇人前去开门。
  
  “田蒲,好些了吗?”见来访者是田蒲,她喜悦万分,拉着田蒲手往里去,“进屋坐,进屋坐。”
  
  “不好意思,刚才吓着您了吧?”田蒲微欠身子,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道歉。
  
  “可不是吗!”她让田蒲入座,“看得出你和加藤先生的关系不一般。”
  
  “加藤太太千万别误解---”
  
  “对不起,我不是加藤的太太,”妇人打断田蒲话,解释道,“刚才还没来得及作介绍,你便晕过去了。”
  
  “?”田蒲一楞。
  
  “我叫今井茜,”妇人解释道,“我是一名日语翻译。”
  
  5、
  
  “说到童年,我的记忆里没有抱娃娃、搭积木、摆弄电动玩具的印象,是忘了,还是本身就不曾真正拥有过,我不想去问妈妈。可是我很自信,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凄惨的孩子,我有童年的回忆---一位红衣老人。这位老人很神秘,陪我走过18个春秋,却不愿见我。”田蒲《神秘的红衣老人》小说是这样开场的。
  
  田蒲在书里,没有刻意去渲染老人的神秘,字里行间处处流露出真挚的感激之情,读着文字脑海里会出现藏教徒三步一磕头用身体丈量大地的虔诚画面,在字里行间你也能读出作者对父亲的思念之情。
  
  读过《神秘的红衣老人》这本书的读者,不会相信它是出于18岁少女之笔,文笔老练,结构严谨,15万字下来,她都没忘记小说的开场,田蒲用了这样的结尾与开场呼应“我约你2013圣诞相见!”神秘的老人你不愿见我,那我就主动出击。
  
  田蒲与今井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堆满信件。
  
  “都是清水和加藤的往来信件。”今井察觉到田蒲窥视的眼神,大方地说明道。
  
  田蒲还注意到了书桌上有三摞笔记本摇摇欲坠的靠在墙上,走路步子重一点,它们一定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溜溜地倒下去。床上一堆衣服把田蒲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一件红色的衣服醒目地扎在衣服堆里。
  
  田蒲心跳加速,手里握着的那本书仿佛也在跳,她想起了来这里的目的。
  
  “加---”叫眼前这位胖女人加藤太太已经叫顺了,田蒲很难一时改口叫她今井。
  
  “今井”,田蒲把书递给她,“这本书是你的吧?”
  
  “啊呀,原来在你这里啊。”今井把书抢了回去,如获珍宝地捧在怀里,“这里有加藤的许多注解,可有价值呢。”
  
  “我无意中翻到最后一页,见到先生写下的那几个字也有很大的不明白。”田蒲边说边后悔自己太粗心,为什么不认真翻阅一遍再还给她呢。
  
  “‘恐怕等不到那天了’你是指这句吗?”今井问。
  
  “是呀?”
  
  “还有2个月就到圣诞了,”今井的语气表现出有些不耐烦,“但是呢,加藤知道自己的生命恐怕维持不到那天。”
  
  “噢,”田蒲一边琢磨一边说道,“说明加藤先生也有想见我的意思?”
  
  “田蒲,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吗?”今井的话题峰回路转。
  
  田蒲感到非常突然,不是在讨论加藤,怎么话题说转就转了呢?而且今井问的问题又是那样敏感。今天是第二次见田蒲,第一次见她是3小时前。在这3小时内,今井看似在整理加藤遗物,其实她在寻找某些证据,从清水和加藤的往来书信中,她发现了许多秘密,这让她联想起了媒体上的各种猜测和记者披露、还想起了加藤临死那天的异常行为。
  
  大多数作家深度近视,可是心里不糊涂,看似琐碎的细节或者互不相干的线索,经过他们的粘接、拼凑、推理,会在完整无暇的蚕茧上找到一根主丝,随后逐渐剥茧抽丝,披沙拣金。作家有这样的天赋,今井也不例外。
  
  “你一定对加藤死前的表现有兴趣,”今井的眼神放射出一丝寒气,“让我来告诉你。”
  
  突变的气氛让田蒲感到有些恐怖,她想起了田中,同样是日本人,同样是一个女人,同样是清水的好友,眼前的这位女人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呢?
  
  “文学新人奖颁奖的那天,加藤竟然能坐起来了,”今井开始了她的陈述,“当看见你神采奕奕地站在讲台上发言的那一刻,他笑出了声,尽管声音微弱。
  
  “我说他,‘看把你高兴的,像是你女儿得奖似的。’”
  
  “他怎么说?”田蒲听得入神,问得急促。
  
  “他说‘文坛出新人,而且是如此年轻的新人,只能让我不为此高兴呢!’”今井有些妒忌,“你要知道,他已经有一周不和我说话了,那天他说话了。”
  
  “那又怎么会突然离世了呢?”
  
  “会场上出现了一阵小骚动,一位中年妇女被两位女人带走了。”
  
  “是这样吗?”田蒲插话道,“我一直在现场怎么没见有这样一幕呀?。”
  
  “我看得真真切切,电视直播不可能有假,”今井说,“那时你正巧在叫CSCS签名。”
  
  今井沉默了许久,好像在等田蒲思绪回来。
  
  “加藤指着电视机上被带走的那个女人,着急地想跳起来,可是严重的腰椎盘突出疾病困扰他两个多月没能落地了,只见他嘴巴一张一翕,却发不出声音,几秒后就闭上了眼睛。”
  
  窗外起风了,整个小区只有两盏灯火还亮着,还有一盏就是对屋田蒲家里。田蒲的镇静让今井产生了不自信,心想难道自己判断出错了?
  
  尾声
  
  回到家,田蒲辗转难眠,思绪里原有的疙瘩仿佛出现了些许松动,可是新问题又源源不断涌出,父亲犯什么罪?母亲为何受牵连?我的出生地是日本?红衣老人和加藤是一个人吗?爸爸为什么抛弃妈妈?今井又是怎样一个角色?不是今井劝田蒲回家休息,她真想鼓足勇气问个明明白白。
  
  18年来田蒲和妈妈只有过一次脸红。那是田蒲处女作《神秘的红衣老人》落笔之夜,正巧深夜发生了一场7.5级地震。日本建筑像是装了弹簧一样,能和地震一起共舞。田蒲的简易书架在剧烈的摇晃中发出有节奏的“咯兹--咯兹”清脆响声,都没把她唤醒。母亲担心地来到田蒲房子,两人挤在了一张小床上。
  
  妈妈说,写作不好,残人,老得快,希望田蒲好好读书,今后做一名白衣天使,受人尊重。
  
  田蒲撅着小嘴说:“不!学医,费用昂贵,码字不用投钱,一旦成名,来钱也快。”
  
  妈妈说:“我们没有背景,哪有成功的可能性。再说,妈妈也不希望你成名。”
  
  那晚母女俩针锋相对,红了脸。说来也怪,田蒲从小乖巧,从不惹母亲生气,可是在这件事情上,她表现出了从未有的不屈不挠。
  
  在这夜深人静的夜晚,躺在妈妈床上的田蒲落下了后悔之泪,当初真不应该顶撞妈妈。新人奖把她害惨了,要不然有妈妈在身边,在不能入眠的夜晚,让妈妈告诉她关于爸爸的故事,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呢!一种极度的后悔交织着孤独的恐惧向她袭来,田蒲第一次想到了死,她知道早晚会被这么多不解的问题缠死或者被今井茜逼死。
  
  田蒲从14岁就开始阅读世界名著,对于许多名作家最后选择了非正常死亡曾经感到不可思议。今天,田蒲有了不同的思想,她认为自杀是一种情怀,是在厌恶当前生存环境的心态下,滋生出的对新生活期盼的一种强烈愿望,所以有人能够忍受极端的手段去终结自己的生命。不过,她不会选择服毒、饮弹、割喉、投江、自缢自杀。
  
  田蒲的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来者是今井茜。
  
  昨晚没睡好的不止田蒲一人,还有今井茜,她想和田蒲谈一场交易,这是她一宿酝酿出的成果。
  
  入座良久,不见来者吭声,屋子里的气氛也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给我来一杯水吧!凉水即可。”今井说。
  
  今井开口的那种强势让田蒲措手不及,心慌意乱。
  
  “不好意思,”田蒲忙起身给今井倒水,“我还是第一次接待客人,失礼了,失礼了。”
  
  “接着昨晚的话下去吧!”
  
  “昨晚讲到哪里呀?”田蒲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明显颤抖。
  
  “加藤是你的父亲。”今井从小包里取出一盒烟,是那种细细长长的薄荷味香烟,点燃一根,然后把一盒烟放在桌子上,轻轻地推向田蒲。
  
  “谢谢,我不抽烟。”田蒲把香烟又推了回去。
  
  “看你一点都不吃惊,”今井吸了一口香烟,“想必这里的秘密你早已知道了?”
  
  “没有,没有,加藤是加藤,怎么可能是我父亲呢?”
  
  “田蒲君,今天我是有备而来,咱们不要绕圈子了。”
  
  “你是带着杀气而来。”田蒲心里嘀咕。
  
  今井茜是职业翻译,中国作家WNZ在日本能有如此一群书迷,她功不可没,她翻译了WNZ的12部长篇,他们的合作是清水作的媒。
  
  “你父亲是一位名作家,中文名字叫WNZ。没有你父亲,也没有我的今天。所以我不会害你。”今井的语气有些缓和,有些人的味道了。
  
  “我也实话实说,我真的不知道加藤是谁。”
  
  “这我相信,”今井喝了口水,摆出作长话的架势,“我给你讲一些内幕,希望你认真听,有录音笔就更好了,我允许你把今天的话都录下来,你会派用处的。”
  
  “你是囚犯的女儿,----”今井娓娓道来。
  
  田蒲半信半疑自己的身世。有人揭发,说你父亲借小说载体隐射社会主义,因此被中国公安机关扣以“危害国家安全罪”罪名,判有期徒刑13年。你母亲是在监狱里认识父亲的。你母亲是狱医,你父亲患有严重腰椎盘突出,治疗该病的一种常用理疗方法是按摩,这给了他们长期单独相处的时间。日久生情,你母亲爱上了你父亲,并协助你父亲成功越狱,清水一手策划了父亲母亲逃离中国,并承担你父亲母亲的在日本的经济担保人,逃离中国时,你妈妈已经有孕。
  
  “我暂且说到这里,这只是故事的‘骨架’,”今井起身活动了下腰身骨,“如果你答应我的邀请,再慢慢地告诉你关于故事的‘血’、‘肉’,直至撑起你一部小说。”
  
  “小说?”田蒲一脸茫然。
  
  “是的,这就是我的条件,也是我的邀请。”
  
  “我没明白你的邀请?”田蒲说。
  
  “我们合作一次,出一本书,”今井眉飞色舞,“书名我都替你拟好了,就叫《狱医与囚犯的故事》。”
  
  见田蒲迟钝的没有反应,今井解释道:“我知道你是文盲,写不了中文。书由你用日语写,由我翻译成中文,投放中国市场。中国的图书市场可大了,我深信这是你新人奖以后的又一部力作,它集合了科技、悬疑、推理、疯狂的爱等多种元素。”
  
  “我还有个疑问,”关于出书的事情,田蒲根本没有听进去,她还有许多未解的结,“那父亲为什么要抛弃我们母女俩?”
  
  “这是对你父亲的最大不敬,”今井装出一副很有孝心的样子,“你父亲知道自己随时会被中国警察抓回去,为了不牵连你们,他选择了单身一人生活。”
  
  田蒲脑子要爆裂了,双手抱着头,今井见状起身告辞。
  
  “全日本,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身世,接受我的邀请,书完成后,你我形同陌人,‘你回你的家,我找我的妈。’”今井扔下这句话推门而去。
  
  这是暗示,更是一种威胁,田蒲真想抄起门口的铲子,砸裂她的脑袋。加藤尸骨未寒,她竟然就说出这种话,难道就不怕加藤活过来?
  
  瘫软在床上的田蒲想静静地梳理一下今井讲得那个故事,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推测的,还有哪些是为了完成那本书杜撰出来的。不过她做不到,她的脑子仿佛被今井带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躯壳。
  
  “人世沧桑,世态炎凉啊!”田蒲指着天花板大声疾呼,她想起了加藤是指着电视机里的妈妈,离开这个世界的。她想去爸爸那个世界,那个世界再也没人叫她“囚犯的女儿”,她可以继续得到爸爸的指导,继续她的文学梦,不过不再写小说,尤其不会写悲情文字,因为凡间已经充满悲伤和泪水。她要写金色童话和天堂喜剧,做一位仙女骑在云朵上将天堂文字撒向人间,给地球捎去绚丽多彩的彩虹和万丈光芒,她希望地球成为人间的天堂。
  
  她去了一次银行,把新人奖奖金领了,然后去邮局,把这笔钱汇了出去。她没有田中的地址,还是写了清水的地址,收件人一栏上写下了田中姓名。
  
  田蒲从衣柜里取出颁奖礼上穿的那件旗袍,只见她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剥下,只剩粉红色的乳罩。她走向镜子,用纤细手指解开内衣,将它抛在脚下,屋里顿现两具,她们相互欣赏着对方。田蒲穿上妈妈为她改制的那件旗袍,背起那只紫红色的皮包,光着脚丫,缓缓走向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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